昏暗中的茫然與低語:呂赫若的逃匿者與舊山線

逃匿者的場景

  有台灣第一才子之稱的呂赫若,在日治中後期發表了一篇短篇小說〈逃匿者〉,文章一開頭就出現這樣一段場景:

「剛剛轟隆轟隆渡過鐵橋,氣笛隨著長鳴一聲,鑽入長長隧道。亮起電燈的三等車內,乘客相當擁擠,在昏暗的燈光中,有的在茫然相望,有的在呢喃低語。」

  從這段文字中推敲場景,應該是在北上的舊山線,火車跨越了大甲溪鐵橋後,接著立刻進入九號隧道。借用舊山線最長的隧道,呂赫若鋪陳幽暗的氛圍,也隱喻車內人們的茫然,而隧道遠處的光,是主角慶雲逃離悲慘現實生活所追求的希望?

用小說凸顯社會問題

  日治昭和十年(西元1935年),年方22的呂赫若初試啼聲,在日本《文學評論》發表第一篇小說〈牛車〉,備受日本文壇矚目。〈牛車〉描寫原本擁有生活保障的勞動階級–牛車夫,進入經濟不景氣與米價下跌的1930年代,面臨現代化卡車的衝擊,以及專橫的殖民者制定的針對性交通法規,貨運牛車不只被淘汰,甚至淪為新式馬路的違規者…。

  隨著日人在台權力的日漸穩固,其有效、高壓的統治讓台灣人只得放棄武力抗爭,不少像呂赫若這樣的知識分子,轉而以文學作品向異族統治者進行另一種抗爭…

  至於〈逃匿者〉一文則凸顯了臺灣傳統家族的腐朽和墮落,主角慶雲是地主的第三代,卻因為祖父、父親吸食鴉片而散盡家產,更因母親早逝,繼母與她兩個孩子的來到,更讓這個已經飄搖的家,家人彼此關係更是劍拔弩張。在絕望之際他竟發現妻子竟與後母之子暗通款曲,於是選擇眼不見為淨,帶著幼子搭上火車,打算逃匿到東部另起爐灶。

  慶雲懷裡的嬰孩因沒奶吃不斷哭鬧,火車內一對也帶著嬰兒的夫妻見狀,先生建議太太協助哺乳,因此展開對話。在忽明忽暗,忽而鐵橋忽而山洞的舊山線上,道出自己不堪的人生遭遇,也看到台灣從清末到日治不少中小型地主,因為各種衝擊無法適應而家道中落。

大甲溪鐵橋與九號隧道

  呂赫若是潭子人,只要搭火車北上,沒多久就會來到大甲溪鐵橋與九號隧道,這路線他應該有某種程度的熟悉,進而借用為故事的場景。

  大甲溪鐵橋完工於明治41年,是一座六孔下路式桁梁喬,長度380公尺左右。九號隧道是舊山線是最南邊也是九座隧道中最長的一座,全長1273公尺,以日治時期火車的車速來計算,要過完這隧道也需要兩分鐘左右。原本磚造的城堡式隧道口,在昭和十年(民國二十四年)的墩仔腳大地震遭受損壞,改建為鋼筋混凝土的材料。

  隧道內的昏黃與幽暗是慶雲悲慘生命的隱喻,而三等車廂中無精打采的旅客,因為有著共同的背景,才能拋開邂逅的陌生,展開彼此的對話與相互的理解。

這橋梁這隧道

  猶記兒時搭乘火車北上時,火車經過豐原以後,窗外的景物從灰暗的建築物與街道,開始更換成綠野平疇,然後是蓊鬱的山丘,或是驚險的溪谷;才告別轟隆轟隆的鐵橋,迎面又是無盡頭的山洞。

  這條舊山線鐵道,是筆者的青春進行曲,演奏對未來的憧憬,但是在讀了呂赫若的逃匿者,這橋梁這隧道,帶領讀者跟著他的文句,體會他對庶民生活無奈的悲憐。

(全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