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臺灣通傳智庫創辦人 黃采瑛助理教授
台北街道上的招牌閃動著光，捷運站裡迴盪著上下班的腳步聲，生活因此有了固定的節奏：列車準時進站、開門、關門，世界在鋼軌之間來回運轉，是一首我們熟悉到不需思考的樂曲。象徵著城市的繁榮，更象徵著我們充實的生活正被穩穩妥妥地接住。
無奈，近幾年來，這樣的節奏卻偶爾被突如其來的暴力割裂！那些發生在捷運車廂、月台通道或站體周邊的隨機攻擊事件，不只是新聞標題，不只是時間線上的「第幾起案件」。它們像一道冷風，穿過人群，穿過我們的心— 讓日常生活不再理所當然，讓通勤這條往返熟悉的住處與渴望夢想之間的道路，多了一層無法言說的緊張繃裂。
許多人在事件之後，會開始改變搭車的路線，又或者在人潮擁擠時，驚慌地站在角落。有人走進捷運車廂時，不再放鬆雙手，取而代之的是下意識地觀察四周。更有人在夜晚的月台上，突然覺得胸口微微發緊，說不上分毫理由。然而，這些反應，並非戲劇化，尤其不是矯枉過正！它是被事件悄悄刻進身體記憶的痕跡，在世代間的基因中傳承下去。
社會學者提醒我們，當暴力發生在日常空間，它將造成個人創傷，特別會在群體之間擴散出「共同的不安」。正如哈佛醫學院精神病學教授Judith Herman曾描述過的：公共事件撼動的不僅是被害者，尚包括整個社群的安全感！它讓我們群體開始一起重新估量「距離」、重新審視「陌生人」。猶有甚者，它重新使我們去定義「回家這條路，究竟意味著什麼？」。
對女性而言，這樣的不安，往往與長年以來對身體安全的敏感相互交纏。深夜轉乘時的步伐、穿越無人路段時的神經緊張、走入狹窄空間前的那一瞬惴慄地停頓— 這些看似習以為常的「小心與留意」，其實是我們早早學會的自我防護。故而，當事件再度發生，這份長期維持的警覺遂容易轉化為深層的疲憊與緊縮，悄悄壓在心與身體之間。
那緊窒胸口，彷若無法動彈的惶恐、慌亂、因怕而生的怨悶等種種複雜的情緒，不代表軟弱！創傷研究者Bessel van der Kolk指出，人在面臨威脅時，大腦會啟動自我保護系統— 高度警醒、回避刺激、尤有甚者短暫麻木，這都是再自然不過的生理機制！換句話說，是我們的身體此刻在努力地守護著自己。而它需要時間，亦需要陪伴。
在驚怖波動中，為心重新尋找立足之地
如果突發事件奪走的是「可預測性」。那麼，回復安全感的道路，即是緩緩地重建節奏與再創意義！心理與社會科學領域的學者 Richard Tedeschi與Lawrence Calhoun提出「創傷後成長」概念，道出人在面臨巨變後，仍有選擇不光停留在恐慌中的機會。我們仍有能力進行事件的反思與同伴的相互支持。我們依然有能力從中發現我們心中新的韌性與人際間溫暖的連結。
這不需要急著稱之為「心靈雞湯」，或視為是在讚頌苦難。相反地，它是真實的生命回應— 當外在世界讓我們失去掌控，我們愈發需要為心，找到安放的地方。這，是為了好好地生存下去！
在如今的復原時刻，請試著從幾個方向，溫柔地陪伴自己：
首先，請允許情緒的存在。哲學與精神分析傳統中的醫師Donald Winnicott曾說，成熟不是驅逐焦慮，而是在不被焦慮吞噬的情況下，與它共處。是以，當我們感到驚惶、緊張、疲累，請不要急著責怪自己「太敏感」！因為，那正代表了我們內心的強大！它在波濤駭浪後，依舊不屈不撓地提醒我們，有勇氣照護自己！它的聲音，需要被聽見！
接著，我們該讓身體慢慢地回到當下。身心整合療法學者Pat Ogden告訴我們：身體的感受常常能夠穩定我們的內在狀態。如果你在捷運車廂感到不適，請慢慢地放慢呼吸，感覺一下腳掌踩地的重量。然後，在車廂裡將視線停留在固定的物件上，比如抓桿、座位、看版廣告、車廂標語等。透過這些細微的動作，足以讓心慢下來，它像是在溫柔地對你的神經系統說：「你現在是安全的！」
除此之外，你可以去建立安心依靠的連結。社會心理研究長期證實，支持性的關係，對人們在壓力後回復力量極為關鍵。當我們願意向信任的人說出困擾、彼此陪伴，「我不是一個人」的感受，就會同一張柔韌的網，托住尚未痊癒的心。
在此同時，我們需要在資訊洪流中替自己設下邊界。重複觀看事件畫面，會讓心與身體一再承受刺激。故，適度停止滾動新聞、暫時離開社群，亦非逃避，它恰恰好成為必要的自我照護！
在彼此溫暖的眼神裡，讓城市學會再次呼吸
每一次的暴力，都是社會的傷口；但每一個關照的行動，亦都是縫合的開始。或許，是在人行道上多回頭確認身後的人是否安穩。或是在車廂裡為他人留下安全的空間。又或是在感到不適時，不勉強自己逞強，願意尋求專業協助。這些不起眼的選擇，正在悄悄重建我們與城市之間的信任。
城市會記得傷痛，更會記得彼此攙扶的身影。當我們在不安中伸手，在害怕裡還願意靠近，我們便在為未來的安全感，默默打下基底。
願我們在脆弱時，看見自己的價值。願焦慮不安不至奪走我們對世界的信任，反倒提醒我們珍惜彼此的微光。願每一段回家的路，都被溫柔守護。願我們的身體平安、心靈安穩，願這座城市—在受傷後，學會深深地、慢慢地，再次呼吸。
祝福大家，馬年平安、踏實、相互扶持，勇敢地，鞍馬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