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數位轉型學院共同創辦人暨院長 詹文男

好友老張是我認識多年、總能搶先看到未來的趨勢觀察者。近來他一頭栽進人工智慧(AI)在百工百業的應用研究,連吃飯聊天都忍不住冒出AI的話題。

某天他突然問我:「如果讓AI和醫生一起看病,誰的表現比較好?」

我毫不猶豫地回答:「當然是醫生加AI啊!AI是工具,醫生有經驗,兩者結合不是天下無敵?」。沒想到老張搖搖頭,語帶神秘地說:「最近一項美國研究結果完全顛覆你的想像。」他接著說明了一個由美國波士頓一家醫院進行的臨床診斷實驗,其結果令人大跌眼鏡。

這項實驗是由Rodman博士主持,設計了三組診斷對象。第一組僅由醫生使用傳統方法診斷,第二組醫生結合ChatGPT-4輔助進行診斷,第三組完全由AI獨立完成診斷任務。結果出爐時,研究團隊也嚇了一跳,AI獨自診斷的表現,竟然全面優於其他兩組。AI的整體診斷準確率高達90分,遠勝於第二組(醫生+AI)的76分,以及第一組(醫生單獨)僅有的74分。

換言之,AI一人單挑,不但比醫生還強,連與醫生合作時都被拉低分數,這樣的結果究竟出了什麼問題?為何AI搭醫生不如AI單飛?背後藏著兩大心理盲點:

首先是過度自信效應(Over confidence Bias)。許多醫生在臨床工作中累積大量實務經驗,自信心強,也自認對疾病有第六感。但這種過度依賴直覺的傾向,往往讓醫師在AI提出不同建議時,選擇忽略、質疑,甚至完全不採納。人腦對機器的建議,存在天然的不信任門檻。

其次是確證偏誤(Confirmation Bias)。當AI建議與醫生原本判斷不一致時,醫生傾向只注意那些支持自己觀點的資訊,對AI提供的反證視而不見。這種選擇性接收資訊的行為,無形中減損了AI輔助的效益。結果AI本來提供了正確診斷方向,但醫生卻彎回來,導致團隊表現反而不如AI獨立操作。

這起案例打破了多數人對AI只是工具的刻板想像。事實上,在高風險、知識密集的醫療領域,AI不只有工具層級的影響,甚至是重構整個診斷流程、決策方式與醫病關係的驅動力。

AI能從成千上萬筆醫療資料中提取模式、推論病因、甚至生成治療建議,遠超過人類單一記憶與邏輯運算的範疇。這種數據驅動式診斷,對於傳統以經驗為本的醫師而言,是一場徹底的認知挑戰。

但問題在於醫療的核心始終是人,而不是技術。如果人不願放下既有信念、學會信任、善用AI,那麼再先進的工具也只能淪為裝飾。

從制度層面來看,這場醫師與AI的協作實驗,也提醒我們醫療機構的轉型不能只靠科技升級,更需要文化重塑與流程再造,這包括:

1.建立AI教育與信任機制:醫師不是天生懂AI,也不可能一夜之間變成資料科學家。因此,醫院應針對不同職類設計AI素養課程,培養AI解讀力與判斷融合力。尤其要讓專業人員知道,AI不是來取代,而是來賦能。

2.重設診斷流程與分工架構:未來醫療流程不該是醫生決定、AI輔助,而應設計成AI初步分析、醫生進一步詮釋、雙方共構決策。也就是說,AI成為第一診斷線,醫師成為人類同理與專業把關者。

3.打造跨域協作團隊:AI醫療發展需要醫師、資料科學家、工程師、心理師與法規顧問共同參與。沒有跨域合作的醫療轉型,只會讓AI孤立無援、成效有限。

話說回來,AI的確在某些疾病判別上表現出驚人的準確率,但它也不是萬能。

AI依賴的是訓練資料集,而這些資料也可能存在偏差、歷史性歧視或標記錯誤。

此外,對於一些非結構性、需高度臨床直覺的複雜病例,AI可能無法準確判讀。更重要的是。AI無法理解病人的恐懼、焦慮與情感需求,也無法進行倫理判斷與價值溝通,而這正是醫師不可取代的價值所在。

老張的提問,乍看只是趣味測驗,其實是對整個醫療體系的深層烤問:我們是否已準備好與AI攜手合作?若人類仍堅守舊有的專業與思維,即使AI再進化,也只會被擋在門外。相反地,若我們願意放下自以為是的判斷框架,學習與AI共舞,那麼醫療的未來將充滿可能。

因為最強大的醫療,不是AI取代醫師,也不是醫師壓過AI,而是一場人與AI之間的互信合作。

我們該問的,不是AI會不會比醫師強,而是我們願不願意讓AI成為最強的醫療夥伴?!

(作者為數位轉型學院共同創辦人暨院長、台灣大學商學研究所兼任教授)